第六杯酒 竹筒饭(2/10)

那时他来这座城市已经十年有余,我问他话的时候,他正在院里用萝卜练习雕花,脚边的竹筐里堆满了雕废了的半成品,这是个细致活。

火车轰隆隆开走的时候,他正站在卖盒饭的餐车前,一张一张仔细辨认着餐车主给他找的零,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,火车已经开出了站台。

我凑近仔细观赏了一番,给了个真心的赞叹:“很好。”

他脸上漾起了笑,将快燃到过滤嘴的烟猛吸了一口,然后摁熄,吐出一口满满的白色烟雾,将他整张脸笼罩在了其中,若隐若现。

他到底还是个孩子,禁不住食物的诱惑,跟老乡说了一声,捏着口袋里的那两百块钱,就跟着别的人一齐下了车。

火车拐了一个弯,他老乡的那张脸,从他的视野里消失,再也没见。

到了第二天早晨,他拿着矿泉水瓶子在火车上面接了一瓶水灌了下去,勉强撑到了中午。恰逢车子进站停靠某个小站台,窗外有推着小餐车卖便宜的盒饭,还有附近的村民提着自制的卤鸭腿沿着站台靠窗叫卖。有人趁着上下客的空档,开始下车去买吃的。

我有次去他店里吃饭,完后去院子里找他聊天,具体聊了什么内容,现在已不大记得,只记得中途问了他一句:“刀哥,出来这么久,想家吗?”

他停了刀,从石凳上站起来,将桌上那只栩栩如生的马小心地推到中央,满意地问我:“怎么样?”

他伯伯托付的人,背了一个破旧的小包,里面装了一套换洗的衣裤和村里人送他的十个熟鸡蛋,口袋里揣着他叔给他的两百块,就这么一穷二白地出了大山,告别了那个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家乡,从此再没回去过。

他拿着那盒没来得及吃的盒饭,跑下铁轨捡起了自己的那个小包,将剩下的钱藏到包里换洗的衣服里卷着,又返回了站台。

他的眼神穿过面前层层的烟雾,看向客厅里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们正在批改作业的陈老师,里面载满了思乡游子谈到故乡时如水般的温柔。

二十多个小时的长途火车,咣当咣当,车上的第一晚,他就着老乡带的腌咸菜,吃了5个土鸡蛋做晚餐,又给老乡分了3个,剩下的2个,是留给第二天做早餐的。

他懵懵懂懂跟随着出站的人走出了火车站,站在人来人往的小广场上,放眼望去,高高的楼房到处都是,走哪都有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的路口通向未知的前方。他站在路口,正午刺眼的阳光晒得他头皮发麻,薄薄的塑胶鞋底在发烫的水泥地面上磨出浅浅的印记,在心里琢磨着是该原地等待还是离开。那老乡会不会回来找他还是未知数,如果没回来,用剩下的钱买张回去的火车票,应该还是

他的家,是我的老师,陈泽洋。

15岁,正是男孩子长身体的时候,食量大地惊人。那2个蛋到底没撑到隔天早晨,半夜就被他去壳裹腹。

他说:“有泽洋在,才是家。”

那个生养了他十多年的小村庄,在他不想提及的回忆里,早已和其他陌生城市的地名一样,化成了于他而言不痛不痒的符号,失去了缅怀与想念的意义。

他远远看见他那个老乡从小小的窗户里艰难地探出头来,姿势奇怪地朝他这边望,嘴里大声嚷嚷着什么,但是火车声那么大,他心那么慌,竟然一句都没听清。然后,他看见自己的那个小包从车上丢了下来,掉在了旁边的铁轨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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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刀哥跟着老乡进了县城,头一回坐上火车,在拥挤肮脏的绿皮车厢里,他和人挤坐在窄小而坚硬的座椅上,脸上带着对这个新新世界的好奇和憧憬,听人操着各式口音的普通话山南海北地胡侃,看车窗外不时闪过的高楼大厦和远处闪烁的霓虹灯,心里滋生出对往后人生不一样的向往。

他嘴上叼着一根燃着的烟,过滤嘴黏在他的下唇上,一边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,一边耐心地做着手下的活。烟雾丝丝缕缕从他闭着的嘴里渗出,迷蒙了他面前的一小片空间,手下不停地上下动作,刀尖飞快地在萝卜上游走,落在桌上的细屑越来越多,他的眉头也皱地越来越紧,连话也顾不得和我说了,只一眨不眨地盯着手下即将大功告成的作品,一直到最后成功点睛收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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