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如你所愿(2/2)

陆雪晴把脸慢慢侧过去,贴在枕头上。枕套是医院的白棉布,被消毒水漂洗了太多次,纤维已经磨得又薄又糙,贴着脸颊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、细密的痒,像无数只极小的手在轻轻挠着皮肤表层以下那一层薄薄的痛。

他的嘴抿成一条线,绷着,下巴上那层胡茬让那根线的边缘显得更加粗硬,如同被风化过的石棱。他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走廊里漏进来的灯光从窄缝里斜切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,投在她被单的边缘,像一株冬天里叶子落尽的枯树的枝丫,瘦削、嶙峋,每一根分叉都在风里微微颤着。

最后,他留下一句:“如你所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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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话从他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是扁的,被什么东西压过一道,压得没了颜色,没了温度,只剩下一个干巴巴的轮廓——像一张写过字的纸被人揉皱了又展开,上面的字迹洇开了,模糊了,只剩下墨渍的残骸。他转过身往门口走。步子很慢。右腿拖在地上,每一次迈步都带着一道轻微的、均匀的沙沙声,像蛇在沙面上滑行,又像一页被反复翻动的旧书纸,边缘已经磨出了毛。他的背影很宽,但肩是塌着的——塌得像一座被抽走了骨架的山,轮廓还在,但内里的支撑已经空了。

他没有回头。手搭上门把的时候,金属触到掌心,他顿了一瞬,大约只有一次呼吸的长度。然后他推开了门。走廊里白惨惨的日光灯涌进来,那光是冷的,没有温度的,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,把他的影子在门口的地面上斩成一截短短的、漆黑的截面。那一截影子在门槛上停了一秒,然后被门板缓缓推着,一点一点地收窄、收窄,最后“咔嗒”一声——锁舌落进槽里。病房门合上了。

膝盖弯曲时关节里发出细碎的、干涩的摩擦声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塑料凳的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,那声音尖锐,像指甲划过黑板,又像一片生锈的铁片被人用力掰断。

病房里只剩下那台心电监护仪,绿光幽幽地亮着,数字在屏幕上无声地跳动。“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”间隔均匀,慢得像时间本身在往后退,退到某个她还想回去的节点。

窗外天在亮。第一缕晨光从浅蓝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,灰蓝色的,带着凌晨特有的那种犹疑和矜持。光落在她搭在被单外面的右手上。那只手还蜷着,五指攥着被单,攥得骨节发白,像攥着什么不肯放手的东西。现在,那些白色的骨节正一点一点地松开,很慢,像冰雪在开春的枝头上慢慢往下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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