挡刀(1/5)
供状是第二日黄昏写完的。
沉念茯放下笔的时候,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正从檐角滑落,暮色从院墙外一寸一寸漫进来。
她把那摞纸页按顺序理好,指尖压过每一页的边角,抚平折痕,然后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笔迹工整,条理清晰,苏泊远那三页正本的缺失之处她用红笔逐一标注,太后的鸩酒、账房的账目、当夜巡值的路线——每一桩她都写明了来处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那一页的末尾她留了一行空白,原本想写一句话——&ot;沉念茯具名,以赎前愆&ot;——可她看着那行空白看了很久,最终没有把笔落下去。
她把供状合上,搁在书案正中央。
做完这件事之后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
黄昏的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,落在她手背上,淡金色的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虎口上那道烫伤已经脱了痂,露出一层薄薄的粉色新皮。
那道粉色让她想起她从崖底醒过来的时候身上也是这样的——全是新皮新rou,旧伤没有痕迹,旧事没有记忆。
可她现在知道了。
她把供状放进暗格里,盖上格门,然后站起来走到妆台前。
铜镜里映出她的脸,瘦了一些,眼下有一圈淡红。
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今夜她就要走了。
程洵说“我刻在书案上了”。
她想去看看那道刻痕。
她想亲口告诉他——供状写完了,太后的人头会落地,苏家的债她还了,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走了,从傅晋深身边,从幽茯阁,从那枝梅花每天清晨被人换新的窗台。
这个念头让她的胸口微微松了一下,像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浮起程洵坐在廊下抄书的侧影,日光从槐树叶缝间漏下来,落在他的肩线上。
那三个月的日子像一截安静的木料,没有裂痕,没有暗角,她可以在那段日子里什么也不想。
她换上了那件旧棉裙。
青灰色的粗棉布蹭过她的肩头和腕骨,带着衣柜里存了几日的淡霉气息。
她把锥帽迭好揣进怀里,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窗台。
青瓷碗还在。
碗沿上放着今晨新换的两枚蜜枣,青瓷瓶里那枝梅花换了今日的新枝,断口处还润着一点未干的汁ye。
沉念茯收回目光,推开了院门。
西墙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半枚残月。
她踩着石缝翻过矮墙的时候裙摆被瓦片又刮了一道,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新裂的口子,没有再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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